梦的倒影

1.       吧台边的那个女人

这天晚上，我又见到吧台边的那个女人。

神情落寞，眼神涣散。

小口抿着一杯金色的威士忌。

黑色的连衣裙，及膝。吊带低胸。乳沟隐约可见。这个女人真是性感。大概是老外喜欢的类型。果不然，过来一个金色头发，瘦高个字，眼睛碧蓝的中年老外。那个老外看她的眼神很是神情。这种眼神会让女人全身麻醉。然后就看到她的脸上泛起红晕，也许是听到一些美妙的恭维，也许是一些热辣的情话。然后她们走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事实上，我要说的是，我之前对这种女人十分厌恶。可是现在却无法把这种厌恶的感情投射在她身上。她不是个虚荣的女人，也不是个自私的女人。她选择放纵自己，一定有她的原因，她的故事也许很长，一本书都写不完。也许并不长，很快就讲完，只是那里面的情绪，情感，挣扎，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2.       他手的温度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牵着我的手回家。他的手很暖和，感觉很像大哥哥的手。大哥哥是小时候邻居阿姨的孩子。大哥哥大我5岁。他疼爱我。他用他攒的钱给我买冰棍，彩泥，洋娃娃。他的笑很腼腆，却很温暖。他话不多，只是喜欢牵着我的手，走街串巷，带我去曲艺馆听戏，或者去小吃街吃好吃的。有时候他会眼神专注的盯着我看。冬天的时候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春天带我去河边放风筝。

我一直觉得，他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并且这一部分理所当然地会永远存在。

直到有一天，大哥哥说，他要去北京上大学了。

他告诉我消息的时候神情暗淡。他温柔地注视着我，请求我给他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四年后我们再次分别的时候，我在他的钱夹里看到了。

大哥哥走了。

而我漫长的青春期来了。

那么多内心的困惑和纠结，压缩成纸上的一行行字。然后，把它们折叠，装进信封，寄给那个遥远的大学。

他的回信总是很及时。他的措辞很温和，温和有力。关于如何去体谅父母，如何改掉任性的毛病，如何解决同学的纠纷。还有，如何婉转地拒绝一个男孩的表白。

那个假期，是我最快乐的一个假期。

他的脸上还有北京阳光的温度。他的衬衣雪白。那是我关于他的最美的记忆，纯净的就像九层净化的纯净水。

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尼采，康德和叔本华。他说他一直困惑安娜卡列尼娜那么好的女人怎么就走上了自杀的道路。他说她欣赏苔丝，因为她的心灵比任何人都纯洁，她的灵魂比任何人都善良。我一直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他就坐在我家阳台的地上，看着夕阳，眼神很飘渺。仿佛就是一瞬间，突然有什么改变了，我突然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在他转过头来的刹那，我止不住地眼泪直流。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不能控制地流泪。

他显然很惊慌，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还是他作了什么让我不开心。可是我只是使劲摇头。我只是感到我对他的感情让我很痛苦。那种很向往却不得不拼命压抑的感情。

开学临走的前一天，他提着一把木吉他，说要给我弹一支曲子。他说他的吉他还是初级水平，就那首弹的很好，因为他非常喜欢所以很勤奋的练习。现在终于可以完整的弹给我了。

那首曲子很动人。他倚在窗前，很陶醉地弹着。

我一直望着他的侧脸。往了自己在想些什么。

爱的罗曼史。他说。

那首曲子叫爱的罗曼史。

临走的时候，他说，不要情绪化，要好好学习，要努力，要像哥哥一样去北京读大学。他说的时候一脸阳光，那是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对未来的憧憬。

后来，他就忙了起来。他假期很少回来，有段时间他被选拔到香港学习。后来他就忙着作项目。后来听说他被保研了。后来我们搬家了。

联系几乎中断，但人的思想不会中断。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吧。他们很甜蜜吧。他会带她看电影，听歌剧，去可以点蜡烛的餐厅吃饭吧。他们一起去度假，在湖上划船，在山顶呐喊。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总是。

后来，记不清那一年了，好像是大三的暑假，他突然跑来我家。他头发打理的很漂亮。胡子挂的很干净。他穿着西装，他的皮鞋擦的透亮。他还是那么高，那么帅气，可是我却有了一点点陌生的感觉。他再也不是那个穿着衬衣球鞋，头发凌乱，胡子也刮不干净的青涩少年了。他的微笑还是那么纯净，只是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疲惫。

再见到我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雪长成大姑娘了。”

妈妈忙着在厨房做饭，准备好好招待他。我们坐在书房，长久地相对无言。

我心中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他，可是却一个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我，柔声问我的学业，问我对未来的打算。然后，他沉默了一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我说。

他说我该找个人照顾自己。

沉默。

妈妈叫吃饭。

席间，妈妈一直夸他有出息，在北京读了研究生，还留在那里工作。

他脸上一直挂着礼貌的微笑，可我不知道，那微笑的背后，是不是有一点不舍？

吃完饭，我送他出门。

两个人默默地走过街角。

我要结婚了。和导师的女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方。

他嘴唇扇动了一下，仿佛欲言又止。

我看到他的胸脯剧烈的起伏。

然后他说，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我突然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放声大哭，哭的肆无忌惮，哭的声嘶力竭。

他的双手轻轻地圈住我。我的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我能听见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

我不知道我们那样抱着有多久，一分，十分，还是半个小时？

总之之后的很多天，那种感觉都强大地占据着我的心，我的大脑，我的身体。

而那个黄昏，也幻化成一副精致唯美的油画，永久地悬挂在我记忆的心田。

3.       一个有故事的人

“你在想什么？”酒吧里的男人问。好吧，后来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我们应该叫他，林蓝。”

 “哦，没什么。”他将我从记忆里拔醒。

“你已经沉思了一路了。像你这么话少的女孩，真是不多见。”

“你以前交往的都是话多的女孩？”

“也不是，”他思考了一下，“她们都很少话。”

“她们？”

“她们。”

“有很多吗？”

“怎么说呢……留在心里的并不多。”

“这么说你是一个无情的人。”

“为什么？”

“差不多每次你都可以全身而退，什么都不留。要做到这一点不是件容易事。

“人总是很奇怪的。”他叹口气，“有的人，只是一面，或者是很短暂的相处，却会永久地存在于你的记忆里，甚至影响你之后的生活。有的人，很长久的相处，可是分开，说忘了也就忘了。”

“也许吧。”

打开房门。昨天忘记看了，今天发现客厅有一个鱼缸。几只鱼游来游去。它们有褐色，橘色，白色和蓝色。

“我喜欢鱼，它们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走，烦恼和它们无关。”

“自由是相对的。就像你的鱼，它们还是在这个小小的鱼缸里。”

“没有绝对的自由。”

“连鱼也有烦恼。”

“我突然想起……”

“美人鱼的故事。”

“对。”

“爱是一片广阔的蓝天，爱更是牢笼。”

“爱让人存有美丽的幻想，现实又将幻想无情的粉碎。”

我们这种奇怪的对话方式，在之后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我一直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逐渐拨开云雾，把人生的真相看透彻的时光。

4.       林蓝的故事（一）

她不爱我

   她是我前妻。那是我今生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婚姻。那次婚姻只维持了三个月，但却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们相识在毕业晚会。她跳了一支独舞。就是杨丽萍跳的那种舞。她的头发高高的盘起，穿着傣族的布衣，把纤细的身体紧紧包裹。那天晚上，她像一只高贵的孔雀，优雅，姣美，端庄。

   那一刻我觉得，那就是我应该共度下半生的人了。

大学四年我没有谈恋爱，因为一直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孩。那是我对爱情有点理想注意，我觉得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应该……怎么说呢，才华与美貌兼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所以看到她的时候，我有一种“就是她了”的感觉。

那时我多少有些自负。我仪表堂堂，又博闻强记，会画画，弹吉他。大学期间确实有很多女孩子对我表示好感，而我都没在意。所以我看中她的时候，我觉得只要我想要的，就可以追到。

可是我像她表白的时候，她却并没有像我想象的开心，而是脸上有一丝愁云掠过，她表现的有些犹豫不决。

事实上，当时我应该看出点什么，可是我被爱情冲昏了头。她越是不爽快地答应，倒越是激起了我的热情。

后来她答应和我交往了。我们是别人眼中的郎才女貌，我一直自我感觉良好。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要憧憬我们的未来：买一个大房子，房子里放很多植物，养一只小狗，小狗的名字叫亲亲。生一个可爱的宝宝，宝宝是男的好还是女的好呢？

我把头转向她，她却心不在焉。

可是我当时太兴奋，竟然没察觉。她的那种神情，是我事后追忆才猛然意识到的。

有一次，她的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要调去外地工作，一帮大学同学给她送行。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我俩走在最后。她看着我，对我说：“林蓝，我觉得楚月不适合你。”

我当时喝的有点醉，只是嘻嘻哈哈说：“嫉妒她吧，嫉妒她找了这么优秀的男人。”

因为我在大学时，收到过她的情书。

当时那位朋友只是叹息一声，再没说什么。

我一直不明白，我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犯那么大的错误。

我们交往半年后，我向楚月求婚。

那天我定了有蜡烛的法国餐厅。我开了20年的红葡萄酒。我买了一只漂亮的铂金戒指。

那天，我记得她穿了一件紫色的吊带低胸坠地连衣裙。她的头发高高盘起，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高贵，美丽。

当我满心欢喜地半跪在地上向她求婚的时候，看到地不是幸福的微笑，却是慌乱的神情。

慌乱中，她打翻了桌上的酒杯。我现在还能听到那个酒杯坠地的声音：嚓——尖锐而清脆。就像我某部分碎掉的神经。

之后我们陷入冷战。

我一直试图搞清楚她迟疑的原因。我一直在想，除她以外的任何一个单纯的女子，在那一刻，一定会甜蜜，激动和喜悦的吧。而我看到的，却是一张因为意外而惊慌的脸。而我听到的，却是玻璃杯撞地破碎的声音。

就在我决定分手时，她却过来找我。

她的大眼睛非常神情地望着我，说她爱我。

她的大眼睛。很有魔幻力。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大眼睛让我失去判断力。

她说我们还没有挣到足够的钱，她说我们应该事业有成了再结婚，这样对下一代也好。她说我们还年轻，婚姻不急。她说的统统很有道理。

临走的时候，她吻了我的右脸。她的口红留在那里我没有洗掉。一个晚上，我都感觉到右脸热剌剌的。那个晚上我睡得很钱，尽是些玫瑰色的迷梦。

半年后的某一天，我下班刚刚走出写字楼，就看到等在外面的她。她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说：“我们结婚吧。”

其实她说那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一点都不像一个向往婚姻的女人的感觉。这个是我后来才感悟到的。当时我很兴奋。我想我们终于可以结婚了，在一起生活，做饭洗衣服，给孩子换尿布。多好哇。